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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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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31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变形记
很多凤凰学生心理迷失,纷纷退学
  本版图片由见习记者 潘慧 摄
  3月27日,东莞联合技术学校,学生一边学习,一边与机床为伴。

  “凤凰”迷失

  在校只为父亲的遗言

  还有一些孩子在走与不走之间徘徊。比如长相甜美的女生龙爱意。

  龙爱意至今仍有一个梦想,在东莞赚钱,给家里盖房子。

  龙爱意的父亲和大哥身体不好,父亲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二哥只能在建筑工地做苦工,二姐患过脑膜炎,二妹和母亲做小生意每天能挣二三十块钱不错了,小妹还在勉强念小学。

  龙家为龙爱意能留在学校作了巨大牺牲。

  2007年7月份,龙爱意给家里打了几个电话,总也打不通。

  等打通了,大哥跟她说,父亲居然可以自己去逛街了。

  龙爱意在电话里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以后的数月里她心情开朗,学习也分外用功。她并不知道那个电话不过是个谎言。

  2008年1月,龙爱意寒假回家。却发现病床上已经空空荡荡,堂屋中央父亲照片高悬。父亲早在7月的那天去世。

  “我一个星期没有和人说话。”龙爱意说。她怪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做子女的责任。

  “如果我初中一毕业就出来打工,每个月挣几百块钱,总还能把钱寄回家,让父亲享福。”她说后悔莫及。

  于是,她不想读了。可家里人不同意,他们欺瞒龙爱意的唯一理由就是让她在东莞呆下去。原来,龙爱意父亲在临终交待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一定要爱意读下去。

  半个月前,与龙爱意一胎而生的二哥从一个建筑工地的5楼摔下,万幸的是他抓住了栏杆,但是肩上扛的一根钢管从5楼坠下,将人砸伤。这笔医药费二哥要承担一半,今后二哥的生活就是还债。

  此时的龙爱意,必须扛起家庭的所有希望。于是龙爱意基本不逛街,来东莞两年,她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有多大。她总是穿校服,努力抵挡漂亮衣服带来的诱惑。

  她每个月只花100多块,剩下的钱全部寄回家。

  可她不想告诉她的家人,学校里语文、数学、英语等基础文化课上了不到一年就停了。每学期读书时间只有两个月,她不知道没有基础文化,人生会怎样。

  他没想过未来能做什么

  龙爱意等女生还对未来有一丝希望,但很多男生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开始修剪一些古怪的发型、穿古怪的衣服。发型还算正常的欧伟平说,他没想过未来能做什么,他没有这个资格。

  欧伟平家中贫困,他四五岁就忙农活。很晚读书,17岁才读到初三,成绩不好。比他大两岁的哥哥成绩好,读书改变命运的重担交给了哥哥,如今哥哥已经考取了湖南师范大学。因此他也放弃自己读书的希望。

  中考成绩还没下来,欧伟平就来东莞半工半读。2006年9月,他在工厂里负责用呛鼻的胶水粘箱子,一天工作13个小时,两个月才赚1000多元。苦了之后就是无聊的上课。对欧伟平而言上课是最没意思的时候。他说他每天就是8点起床,上课,然后就是等着放学,晚上10点多睡觉。身上又没有钱,不能出门,什么也干不了,就是这么过。

  他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问他有没有想过未来是什么,他张了张嘴,一脸茫然。

  “新选择比半工

  半读好很多”

  3月24日的湖南长沙,春光明媚。龙慧和同学们一起,从长沙出发,去韶山春游。龙慧现在在长沙一家学校学幼师专业。现在她每天面对乐谱、画板,学习弹钢琴、跳舞、唱歌、画画。

  曾经,龙慧只能在东莞面对她完全不喜欢的数控车间。

  2006年初中毕业前,龙慧曾希望去做导游。但张坤告诫她,导游是青春饭,不如技术过硬。

  后来龙慧终究不能接受这种安排,她与另三名女生找到了读幼师的机会,于是退学。现在她们继续接受张坤的捐助。她的下一步愿望是毕业之后,一边工作一边读大专,她认为她现在的选择比半工半读要好很多。

  学校紧急

  心理干预

  3月23日,东莞联合技工学校5楼的一个教室。

  受“坤叔助学团”资助的30多名凤凰学生受邀在这个教室里参与一个“青年联谊活动”。

  但凤凰的学生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个被精心伪装的“紧急心理干预”现场。

  这场心理干预的策划来自“黄金组合”白领俱乐部和“坤叔助学团”。吉尼是“黄金组合”的成员。她说根据对凤凰学生的跟踪调查,发现在东莞半工半读的学生很多出现迷失方向的心理困惑。

  吉尼承认,正是该校爆发退学问题才导致“坤叔助学团”、“黄金组合”等慈善团体发起补救性的心理拯救措施。

  吉尼认为,凤凰学生出现的问题,不是一次两次活动能解决的。

  “凤凰”困局

  副校长:

  无法保证学习时间

  东莞联合技校副校长刘卓雄承认,现在的半工半读模式是有问题。他认为,最好的模式是半工的部分与学校专业有关。但现实是学生都在做普工。

  “尤其是学模具的,学生必须取得级别证,工厂才敢让你操作。”刘承认,半工半读的模式,无法保证学生的学习时间。“现在他们最迫切的需要就是钱。这是最大的问题。”

  因此,在东莞联合技校半工半读的学生,大部分时间是在工厂里做普工,课本总是上到一半就无法上下去。连教师也不知道该如何给他们上课。

  刘卓雄曾经到工厂里去看过学生,他说他们的打工生活是很辛苦,但是学生本身也要担负一定责任。他说,有的农家孩子吃苦精神还不如城市人。前几天,一个在横沥某电脑零件厂“半工半读”的学生被工厂给送了回来,原因是睡过了头,迟到了两个小时。还有两个女孩子因为上班的时候讲话,也被退回到学校。“我们只得重新给他们找工作机会。”

  他认为流失的一部分学生是吃不了苦,还有一部分流失的学生是从农村来到城市,受不了诱惑。东莞市联合技校现在开设了服装设计与制作等多个专业,但是来自凤凰的女孩子几乎全部被安排在了数控班学习。刘卓雄说,他们的数控专业比较好,另外,并不是谁想学什么专业就学什么专业,得服从学校的统一安排。他说,“不能所有的人都去学服装设计吧,服装设计也开不了那么多的班。”

  张坤: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3月27日,张坤从湖南凤凰回到东莞。他这回又带了三名女孩到东莞联合技工学校上学。

  今年3月15日,张坤带着大笔助学金去凤凰,这是他10年来第60次到凤凰助学。据说张坤十多天来天天在哭。最让他伤心的是叫吴雪梅的同学。

  吴雪梅成绩优异,但上完高一上学期就停学了,因为她凑不起生活费。为了生存她在腊尔山镇卖油。张坤于是将吴雪梅带回了东莞读技校。

  张坤不觉得凤凰学生半工半读的模式有任何反思的必要。

  张坤说他自己当年也是半工半读出身,当时每学期也就赚6元钱,但现在这段经历却促成他成为天海实业有限公司的董事长。

  他认为,半工半读可以修炼意志,这些凤凰学生也能做得到。

  张坤承认有学生退学。但他认为,退学的学生是因为目光短浅,是因为凤凰当地文化不重读书的结果。

  “他们都想早一点打工。在他们看来一年赚一万元是天文数字。所以他们要出去。他们不会想未来。”张坤说。

  张坤承认,让一些女孩子去读模具、数控也许并不合适,但学校还可以开其他课程解决问题。

  “不是说读这个专业就一定限制了你。他们在这里读6年等于是拿一个大专的学历,这个学历给他们去从事其他行业一个机会。”张坤说。

  张坤认为,他没想出比半工半读更好的办法,比如对吴雪梅而言。 

  说这些话的时候,吴雪梅在旁边低头不语。

  这位可能考上大学的孩子现在必须放弃普通高中,进入技校。

  张坤不认为这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于是他帮记者问了吴雪梅一个问题,来东莞读技工,她是否觉得可惜。

  一直沉默的吴雪梅终于说了一句话:“我心里是真的想读普通高中。”

  然而按照坤叔助学团的最高资助标准,高中阶段的受助学生每年可获得2000元。现实是吴雪梅靠这2000元是无法完成大学学业的。

  而张坤却不能再给她更多钱去“包”她上大学。

  “很多资助人已经说了,我们的资助金额太高了。”张坤说,“这个标准早已形成,它无法随便为一个人改变。”

  后记

  张坤只承认有7人退学。与学校和助学团体、在校学生提供的数字相比,少了一些。“坤叔”助学团发展800名热心慈善者,在凤凰助学10年,资助的贫困孩子1300多名,其中90多人上了大学。张坤及其团体的行动和精神值得社会广泛尊重与肯定。

  我们调查联合技工学校凤凰贫寒学生的退学问题,是对现行助学模式、教育形式的审视,这个为凤凰、广西贫寒学生准备的助学模式有没有改进的可能?为什么现在中国助学到了最“孤立”的时刻?下一节张坤会讲述他的困境。这也是中国慈善事业面临的共同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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