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三
那夜,我上了职业习惯的当。
二
3月29日那夜,我接到报料,说是南城商业街肯德基门前,有一群儿童在耍杂技,没有大人带领。
我首先想到的是带领他们的大人一定藏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然后想到的是他们被迫在街头卖艺。
有种使命感使我抓起相机就往现场一路小跑。我一是想抓到这个有点猛料架势的新闻,二是想探险般地去拯救这群孩子。我感觉自己不仅仅是个记者,某种意义上还是天使。
三
“天使”赶到时,他们耍得正欢。
肯德基门前永远人来人往,不过,因为有了他们,很多人黏住了脚步。人们远远地看,看那个小不点用嘴巴咬住三脚架,倒竖起来高速转圈,像个陀螺,干瘦干瘦的肉陀螺;看那个踩独轮车的猴一样绕人群兜圈子,还会在车子上玩跳绳;看那个“带头大哥”不住地敲破锣,一脸陶醉和坦然。
我也远远地看他们,主要是看他们周围有没有来自黑处的眼睛。
我悄悄地掏出相机,不敢打闪光灯,我怕一打闪光就有人窜出来打我。
但是,闪光灯还是不小心打了,震惊了人群。
我知道自己暴露了。
不如干脆“自首”。我径直来到“带头大哥”身边,说,不好意思,今晚没带钱,……
没事,……“带头大哥”笑了。
这么一笑,我再次看到了他的坦然,惊人的坦然。
四
“带头大哥”今年13岁,那个小不点不满4岁,那个“猴子”刚过7岁生日。其他十几个孩子在4岁与13岁之间。他们分成三组,分别来自三个家庭,来自河南周口店某个村子。
你们出来,爸妈知道吗?
是他们让我们出来的。
他们在哪里?
有的在青岛打工,有的在温州。
怎么不跟着爸妈呢?
她老是打我的头。小不点抢着说。
你们出来多久了?
现在是几月?
快四月了。
那就快两年了。
一直没回家?
外面多好啊!
外面有多好?
挺好!
一天能收多少钱?
反正够用。
这是我和“带头大哥”的对话。他显然是个老江湖,不回避我的问话,也不直接回答。更重要的是,那种坦然流露得更加自然,最终颠覆了我之前的所有判断。
这是一群没有压力的孩子,没有被什么人逼迫,似乎也没被生活压迫。
他们像一阵风,从一个城市刮向另一个城市,见过很多人,撞见过很多事。
五
东北太冷,新疆西藏太远。其他省份,我们都去过了。哪里有人扎堆我们就往哪里扎,每个城市平均3天。可是,连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来东莞这是第15天了。
我们没有生过病,报纸上一直在说的流感啦,鸡瘟啦,对我们没用。
我们也不怕劫匪和小偷。
在广西的一段路上,两个拿刀的人管司机要钱,司机不给,他们就捅司机。捅了几刀,司机就给了。然后,全车的人都给了。唯独我们不给,他们也没管我们要。其实我们有钱,多少?嘿嘿!七八百是有。
小偷也偷不了我们钱,我们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小偷,就那熊样,全国小偷都一个熊样。我们在温州就见一个女的。小偷拿长镊子从她包里逮钱。我们佯装打闹,故意去撞那女的。她“哎呦”一声,小偷收了手。那女的却骂我们野孩子。呵,傻女人!正是野孩子帮了你。但我们不说,我们做的这类事太多了。
我们也不是每次都帮,在寮步镇遇到的那件事我们就没吱声。那是我们来东莞的第二天,在寮步的一条小巷子里住。我们看到一个男的抢一个女人的包和脖子上的链。那女的把包给了劫匪,就跑到一家店铺里。又窜出一个劫匪,两人冲进店铺,把那女的摁在地上,又把链子抢去了。我们看到店主和伙计都没反应,我们也没吱声。我们不是怕,我们怕过谁?我们知道就是吱声也没用。
……
“带头大哥”就这样悠悠地讲他行走江湖的事。讲了很多,越讲越坦然,好像那些事都是路边的风景,而他们只是行路的人,与风景无关。
六
夜巡警来了,像赶苍蝇一样赶他们。
他们围着警察叫叔叔,嗡嗡嗡,警察被他们赶走了。
七
穿制服的都是好人。我们每次在文化广场坐L3路车,从不买票,穿制服的姐姐还给我们每人发一块钱。我们齐声道谢,她就笑,笑出两颗小虎牙。
为什么15天了还没走?可能这就是原因。我们喜欢看她的小虎牙。我以后寻老婆,就寻这样的。哈!我们老家兴18岁就结婚,我还有5年。
“带头大哥”自己把自己说笑了。一笑,也笑出一对小虎牙。
八
什么时候回去呢?
回去哪有外面的景致?村里的大人都打工去了,孩子们也都出来了,就剩下老头和老嬷嬷,死个人都抬不出去。
这么走着走着就走大了。
等到了年龄再去找工打。
“带头大哥”边跟我说话边收拾摊子。他把一份报纸小心地放进编织袋里,然后再放他的破锣。他说,他念到六年级。他每天都看报,看了一年多了,买报纸的钱比饭钱都多。他说,饭多数是跟人要的,报纸却都是买,他说要来的不好看。
说这些话时,小不点和猴子打起来了。
小不点哭了。
哭了几声不哭了。
“带头大哥”吆喝着上路了。
一个卖水果的河南腔说,老乡,把你的零钱换给我吧?
明天吧!
水果佬半张着嘴看着孩子们离开。他好像还说了句什么话。
九
要是我,我会说:明天?你们不定在哪里呢!
他们也是一群留守儿童,不过,他们不是守在老家,而是流浪在异乡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