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小菲很想哭。

　　于是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蒋小菲是莞城某中学的学生，很普通。她就像一滴水，而学校是那盛水的盆。你要是把她从学生堆里找出来，就等于把一滴水单独从水盆里捡出来。

　　但是，记者认识她那会儿，她却不是普通的一滴水。

　　她是一个站在数千人中的“公主”。

　　数千人的意思是她当时就读的学校很大，而“公主”的意思是她的爸爸是那个学校的校长，而她的妈妈是那个镇上企业家协会的副会长。

　　人们都说，东莞是个富可敌省的城市，而东莞的镇据说是富可敌市，那么这个镇最大的学校将敌什么呢？那么校长呢？副会长呢？

　　不好说。

　　小菲也不知道自家有多少钱，也不知道父亲有多少权，更不知道母亲是个怎样的风云女性。她只知道自记事时起，家里就有三个保姆，一个做饭，一个拖地，一个专门哄她睡觉。自她开始上学起，就有很多老师抢着给她“开小灶”，所有人都对她和颜悦色，他们喜欢当着爸爸的面为她竖起大拇指。所以，她没有“钱”的概念，不知道“自卑”是个什么滋味，不知道“鄙夷”是个什么表情。其实，就这样下去也不坏。很多人这样，到老都傻乎乎，乐呵呵。满头白发了，回头一看，呀！没脚印。

　　但小菲11岁那年突然偏离了轨道。

　　那年她看了部叫做《罗马假日》的电影。安妮公主的遭遇刺痛了她，她决定逃离。

　　她执意转学。

　　小菲妈惊叹11岁的女儿会有安妮公主的苦恼。

　　记者说，我们也同样惊叹你的人生。

　　小菲妈是个花瓶式的女人，但她没有当花瓶；她做得一手好菜，但不是家庭主妇；她是一个大型企业的掌门人，但在家里永远排第三位。

　　孩子第一，老公第二，她是老三。

　　所以，当孩子执意转学，而老公极力反对时，她这个砝码毫不犹豫地加到了孩子那边。

　　她也担心这么小让孩子单飞会摔着，但她更担心迟迟不放飞的雏鹰到头来会变成燕雀，在如今高楼大厦林立的都市里，片瓦难寻。

　　小菲毕竟不是真正的公主，她只是被很多梦幻般的泡影笼罩着，幸好知道自己要走出来。这是好事，为什么不支持？

　　“一块饱满的萝卜条猛扔进盐水里，不蔫了才怪呢！”老公说。

　　那样的萝卜条才好吃，难道你认为萝卜条是用来观赏的吗？

　　在这场持续了数月的辩论中，校长最终败给了董事长。在外“叱咤风云”的小菲妈第一次在家里当了回女强人。

　　每一次的投资决策通过董事会审议后，小菲妈总能睡上一个好觉。但是，这次她却数夜失眠。她说，她确定这次投在孩子身上的也一定是蓝筹股，但谁也不敢保证这支股票不会变成垃圾股。投资失败了，可以东山再起；孩子给耽误了，谁能让你重来？

　　何况孩子一转学，立即表现出水土不服。

　　那天，小菲妈在跟记者倾诉那些担忧时，手机响了。

　　是小菲，在哭。

　　小菲忍了好久了。

　　到新学校报到的第一天，小菲就给记者发来了短信：石叔叔，中午放学我习惯地往教职工家属区走，猛然发现路不对，才反应过来，原来我的家在几十公里以外。第二天，记者几乎收到了一模一样的短信。到了第三天，她的短信是：我终于不再往家属区钻了！

　　这孩子嘴硬，其实她想家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记者每天都会收到小菲发来的短信，收到的是“一地鸡毛”，什么“我去买了脸盆啦”“蚊子咬肿了眼睛啦”“语文老师酷似杰克船长啦”等等。

　　这孩子爱热闹，如今没人听她闲扯了，记者就成了一根她紧紧抓住的稻草。

　　记者一有时间就到这个学校里佯装采访，其实是来看望这个孤独的孩子。小菲在这里，就好比安妮公主到了乔·布莱德里的家里，老是下意识地冒出些高贵的动作，被人嘲笑，自己还懵懂。

　　导致小菲哭的源于一次考试。

　　第一场考的是数学。小菲向来是数学高手，试卷做得特别顺。她早早地交了卷，回到自己教室门前。教室里是其他年级的学生在考试，也有人陆陆续续交卷了。门前聚集的学生越来越多，喧哗声也越来越大。坚守到最后几分钟的监考老师再也忍不住了，他咆哮着冲出来。同学们一哄而散，唯独小菲没跑开，被监考老师抓个正着。老师严厉地审问她为什么扰乱考场，小菲坚决不承认。老师渐渐地由批评变成了谩骂，骂小菲的班主任，骂小菲的父母。小菲气得浑身哆嗦，又百口莫辩。

　　小菲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听到妈妈熟悉的声音，她“哇”一声哭了。

　　孩子一哭，妈妈的腿就软了。

　　刚才还向记者很理性很专业地用投资学理论介绍女儿转学的小菲妈如今变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母亲，一个纯粹的母亲。

　　一个企业家，女强人，暴露了最脆弱的一面。

　　快去看看她吧。

　　不！这是一道坎，她得自己迈过去！

　　记者无语。

　　“小石，还是麻烦你去看看。”过了好久，小菲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记者，小菲，夕阳和晚风。

　　要是放在从前，这个老师还不得被老爸开除？

　　要是放在从前，就压根不会出现这等邪乎事！

　　我知道在这里我很普通。

　　就像一滴水，在一个装满水的很大的水盆里。

　　我显然还是有点不适应。

　　但不管怎样都是自己的选择。

　　忍了好久，还是哭了！

　　其实不丢人。

　　我得给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不要担心，我现在好好的。

　　我想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我现在就去找校长，哦，以一滴普通的水的身份。

　　晚风和晚霞。记者没说一句话，应该说没有机会插进一句话，或者说没必要插话进去。记者默默地倾听着这个不满12岁的小姑娘的心语，然后又默默地看着她径直向校长办公室走去。

　　记者拨通了小菲妈的手机。

　　忙音。

　　只得发短信：I服了you。

　　这个“you”是“你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