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人眼中,“东莞人”与“有钱人”中间是一个等号。
这种印象有根有据:如果只计算本地人口,东莞的人均GDP在2004年就已达到了9000美元——当年全国的人均GDP仅为1270美元。而在2004年,东莞生产总值还只有1155亿元,这一数字在2007年已经达到3080亿元,相当于4个多青海省。于是,有人将东莞称为中国最富有的城市之一。
但在光芒四射的帽沿下面,还有一群人生活在繁华的阴影下,他们的人数接近3.7万,靠领取低保过日子。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还过着“等米下锅”的日子。东莞经济愈发展,他们生存状态的“穷”字愈发放大。
本报记者花费数天时间,采集了几个这一富有城市背后被忽略的贫困侧影。我们希望,在经济发达的今天,这一特殊群体能得到人们的关注,从而让他们能真正地融入社会、感受到这个社会的关爱。
贫与富的距离
只有100米
莞城市桥路,莞城中心。从迎思门城楼往里,同德街。
这500米的距离,浓缩了东莞老城区的繁华与富足:禄福珠宝店、莞城商业城、广东省发展银行,路边挤满了二十万以上的中、高档轿车。
4月15日下午4时,莞城商业城内生意红火,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但对着它直走100米,进入同德街三巷,便似乎一下子从现代繁华跌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凋敝与贫寒。
只有周末儿女回家才能吃上肉
48岁的郭润添租居住在1号楼401室,这间不足30平方米的小屋内所有的家具和电器加起来不值千元。妻子阿香说:“不知道这几天肉卖多少钱一斤”,只有周末家里才会买次肉,因为那天“儿子和女儿都回来了”。
郭润添家是市桥社区78户低保户之一。自三十年前将户口迁至市桥社区,郭润添买房的希望一年比一年渺茫。现在,他对此已不再抱任何幻想。
目前所住的这间小屋,产权是莞城房管所的,作为对特殊人群的照顾,过去10年来,租金已由每月100元降至80元,今年的价格是50元。
但即便如此,阿香觉得“还是贵了点”。
除了社区的工作人员,很少有外人走进这间小屋,郭润添也不太情愿陌生人进屋,从内心深处而言,这会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屋内有两张床,其中的铁床是儿子和女儿的,但只有周末才能派上用场。蚊帐四角结了蜘蛛网,但帐顶却很干净,这主要是因为悬挂式风扇离蚊帐顶部距离不过10厘米。阿香很担心有一天风扇叶和蚊帐搅在一起出危险,但这种担心只能停留在意识层面,屋顶太低,风扇已基本上贴近屋顶。
厨房里光线很暗淡,红砖砌起来的灶台,水泥剥落后露出原来的颜色,灶台上放着一个电饭煲,已经坏了,郭说看还能不能找人修好,“现在买个电饭煲至少也得上百块了”。灶里的灰烬显示他的主人曾经烧过柴,郭润添说烧柴并不是“偶尔”,因为液化气的价格上涨得实在太快。
房里没有洗手间,郭润添说上洗手间的话要走下四楼去巷子对面的公共厕所,来回大概要5分钟。郭略感欣慰与平衡的是,“以前上厕所要交费,这两年终于免费了”。
丈夫残疾 妻子挑起家庭重担
“40年前右手残疾,30年前左手残疾。”郭润添现在吃饭只能低着头把整个脸部贴着盘子。这个家庭的所有重担都压在女主人阿香一个人肩上,但因缺乏技能,她只能靠干清洁工来养家糊口。
现在的阿香已在社区的帮助下获得了较为稳定的顾客。但在2007年7月以前,她必须依靠自己去找活干。市桥社区有许多外来人口,只要他们需要,阿香可以帮这些人打扫房子,洗衣做饭,然后获得比正规家政公司服务收费要低上许多的微薄收入。在许多东莞人看来,一个本地人给外来人打工,而且干的是清洁工这活,是很难接受的事。但阿香却从没想过这些:“只要能赚点钱,干什么都无所谓。”
贫困让孩子觉得低人一等
其实单从收入来看,夫妻俩可以过得好一些。
2008年1月1日,东莞市城乡低保标准统一提高到每人每月400元,夫妻俩每月可领到800元的低保补贴,而社区也会不定期地安排给阿香一些活干,这些活每月可以给这个家庭增加几百元的额外收入。
但这千余元的收入,对郭润添一家而言还是非常捉襟见肘。社区民政干事王小玲说,虽然在燃气价格、水价上涨时,作为城市贫困居民的郭家已享受到了政府补贴,可是缓慢上涨的粮食、油、蔬菜等生活必需品支出,加上还需供两个孩子读书,对这个家庭而言,“生活还是显得很贫困。”
阿香说,夫妻俩之所以每天“扎着嘴巴过日子”,都是希望两个孩子生活得好些。15岁的老大是个男孩,在幼安中学念初二;10岁的老幺是个女孩,因为成绩优秀成为夫妻俩的骄傲,阿香逢人来访都会拿出女儿的奖状,这个时候是夫妻俩最开心的时刻。
两个孩子上学本来可以住在家中,但每月需要支出300元的接送费,而在学校寄宿的话收费是每月250元,这50元的差价让夫妻俩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儿子和女儿返家的每个周末是家中伙食最好的日子,“会做肉丸,会煲点汤,孩子们想吃什么都尽量满足”。
尽管如此,儿子似乎对父母的这份心意并不领情,成绩总让阿香摇头,性格也越发变得孤僻,“很少和人说话,好像总觉得低人一等似的”。每念及此,阿香总觉得是夫妻俩的错,“同班同学家境都很好,他的这种性格和家里面穷有很大的关系。”郭润添担心的是:夫妻俩可以坦然地面对周围世界的繁华,但儿子和女儿是否可以平衡这种巨大的落差?
市桥社区还有很多这样的家庭
“4月15日,整个市桥社区共6993户人家。”社区民政干事王小玲说之所以要加上个日期,是因为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变化,“不断地有人迁出和迁入。”像郭润添这种低保户家庭,“去年是56户,今年增加到78户。”
“社区里像郭润添这样的困难户还有很多。”王小玲说,像郭所居住的整栋楼房,80%的原主人都已迁出,“到外面买新房去了。”“留下来的20%大都和郭润添家境差不了多少。”王的理由是:如果条件允许,这些人为什么还住在这栋破旧的楼里呢?
离郭家50米远,同德街37号,93岁的富婆正准备烧柴煮饭,柴火点不燃,她不得不用报纸做引,在一片剧烈的咳嗽声中烟雾腾满整个厨房。王小玲说,在整个社区,富婆是年龄最长的低保户,一个人独居,生活来源全部来自于低保和亲戚的资助。
王小玲说,在市桥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已鲜有人知道巷子深处还有像郭润添这样的一群东莞人。